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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乡夜航船:《酒牌》

时间:2019-07-09 08:35   编辑:本站

酒乡夜航船:《酒牌》

酒牌就是古语里常说的叶子,初始于唐朝的叶子戏,类似于画片,是古人们凑在一起吃吃喝喝时调节气氛用的。 一般酒牌上都画着人物,写着题铭和酒令,大多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或神仙鬼怪的典故有关。

玩的时候人们从一堆酒牌中抽取,按照上面写的行令、劝酒,文人雅士玩得,寻常俗人也玩得,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此书选取《博古叶子》、《列仙酒牌》等现存的酒牌代表作,一一展示、解读,处处散发着陈年酒香的味道,极富欣赏趣味。 《酒牌》(清)陈洪绶任熊等编绘栾保群解说山东画报出版社2005年10月版定价:元古人写饮酒,前有刘伶《酒德颂》、王绩《醉乡记》,其寢于于,其行徐徐,那是醉酒的境界。 宋元而下,没了六朝人的内在含蕴,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未免就是酒鬼作风了。

不过,明清人把雅琴浊酒都能调和成行乐颐养之法、小情调小情趣,生命的观照少了,但多了知识的意趣,也还颇值得今天怀想。

张岱编《夜航船》本为防备让老僧伸脚的尴尬,殊不知当日酒场之上,若也需要几本《夜航船》的话,栾保群先生编的这本《酒牌》大概庶几足以当之了。

陈平原说任熊的几幅木版画流传作品,正应了少年游侠,中年游宦,老年游仙的三境界。

照此说来,陈老莲的《博古叶子》、任熊的《列仙酒牌》和万历无名氏的《酣酣斋酒牌》,一钱一仙一酒鬼,也可谓酒后三境界了。 栾保群先生又为每本牌的人像绘图和题赞作了整理和解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单是汪道昆《数钱叶谱》的文字就颇古僻,稍有差池,这酒乡夜航船难保就成了酒乡伸脚录。 其实,酒牌在明朝时又叫叶子,但与唐代流行的叶子戏未必沾边,因为大家都知道叶子戏五代后渐废。

只是明代以来宣之众口,大概都受了杨慎说法的影响。 《陶庵梦忆》有以纸易骨的说法,就是说纸牌戏来自骨牌,而据《正字通》里的说法,骨牌倒是大宋朝宣和年间才渐兴起的。

到了明朝,吃酒、赌博都很流行纸牌,后来便有了酒赌两用的牌。 这牌的大小,宽3寸许,长3倍之,最典型的特征是要绘故实也就是历史典故于其上。

单纯的赌牌大概就是白描人物版画加上从半文钱一直到万万贯无量数的牌目,而且早期多数是以钱财为主题的组画,到万历后流行起了水浒故事牌;至于单纯的酒牌,于《列仙酒牌》可见,即人物画加题赞加酒约而成,而题材上就是酒鬼故事为主了。

明朝万历年间刻的《酣酣斋酒牌》,应当是三本叶子牌中最早的,恐怕也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一种酒牌,而且也是典型的酒鬼集。 颇有趣味的是,有了钱数的牌名,倒反而要为历代酒徒排座次。 以酒格论人,李白第一、嵇康第二真是顺应人心,阮籍只因为醉卧妇人侧,被列到一文钱,看来这制作者虽是酒徒,伦常大防还是重视得紧。 由此一来,盗酒的毕卓,有易装癖的杨慎,反而都是风雅之徒,要位居阮嗣宗之前了。

可惜的是这是个残本,序言跋语都遗失了,只知道是新安派版刻世家的黄氏所刻,绘图风格上看确也是早期新安派古拙的民间风格中之精品。 明代中叶以来,已经有很多文人开始参与纸牌的制作了。

徐文长绘图、王世贞题赞的《白描钱贴册子》今已不存,汪南溟既于陈老莲百年前作《数钱叶谱》题赞,其时也必当有名家制画。 老莲之后的清代,据蔡照初说,也有所谓萧尺木、金南陵、上官竹庄、王安节诸人的刻本,但是其间流传最为广泛者,仍然是陈洪绶的《水浒》、《西厢》、《博古》。 直到晚清时海上四任之首的任熊仿老莲晚年风格绘出《列仙酒牌》,才算得上酒牌中最后的精品。

任熊此中的画风虽也承袭怪异造型的特色,然而还是透出一种精致甚至娟秀的气息,往往令人爱不释手。 邓伯元、葛洪、关令尹几幅特别有老莲的味道,其余老子、许飞琼、林逋、张道陵、刘政、清平吉反而精整细密,更见任熊个人特色。

陈平原曾夸赞任熊《剑侠图传》的赞词,其实《列仙》的题赞也颇为精彩。

可见出其有所寄托,绝不仅仅是游戏笔墨,而且名为列仙,对神仙的态度却值得玩味:如说叶法善尔毋为新垣平之诈也,栾先生的解说道士多有挟术干帝王者,叶法善即属此类。

而其间妄人,明清以来多有,败露如新垣平者亦不在少数。 此句可见叶子文作者对神仙道士的态度。 包括韩湘子故事中韩愈的子安能夺造化开花乎也被拿来做题铭,在传说故事中,韩文公这不相信活神仙的呆话,却成了根本就不承认那传说故事的智者之言。 任熊真正赞美向往的其实却是乐道闲居、以遨以游的隐士,他画山中宰相陶弘景看重的其实是山之阿,松交柯,好风来,恣咏歌。

列位神仙于他只不过即此可以喻沧桑,换个角度去体会回首尘世烟苍苍的感慨。 老子被称为寿者,题铭更见作者意旨:玄玄道德五千言。 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 识者皆云,《水浒叶子》可以存千古而不灭,其实《博古叶子》才是可以代表陈老莲晚年技法、风格均臻所谓老而化之境的艺术作品。 这是他最后一部系列作品,或亦可称绝笔。

唐九经题记上说:古雅精核,较《水浒叶子》,似又出一手眼。 前人称道老莲的什么迟笔如铁、银钩铁勒、姿神奇秀于此尽可一一印证。

前述任熊氏有老莲风格,然终不及老莲多矣。

以钱为目,倒也不尽是钱奴。 这些人物贤愚杂糅,清浊兼备,既有如陶渊明、杜甫等文人雅士;也有如董卓、石崇这样的奸恶豪奢之徒。 陈老莲自题:廿口一家不能力作,乞食累人,身为沟壑,刻此聊生,免人络索。 既然因贫而作,便就此为题,可见老莲的率性。

作纸牌画糊口,要选择汪氏《数钱叶谱》备述今古贫富,为的便是尽数描绘这富贵贫穷之间形形色色的世态人情。

顺着赌牌的钱数一路看来,却显然是个贫富排行榜,虽不至于富者皆不仁,但品德尤高者却尽在贫人。 囊中恐羞涩,留得一钱看的杜甫名列一文钱,名列空汤瓶的陶渊明也才是真正懂得酒中真趣的人物。 想来汪南溟的题语中有很多贫贱之苦的话也引起了老莲的共鸣,像牛衣对泣,像无奈无奈闍黎饭后钟等等。

说到这里,栾保群先生的解说也颇有妙文,有些真堪为老莲、南溟作笺。

如说朱买臣故事:朱买臣的故事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悲剧。

妻子耐不住贫寒,又不理解丈夫的读书,离他而去,这当然不是值得提倡的品德。

但她也不是憎贫爱富的恶妇人,她没有去迁于乔木攀高枝,心中也没有忘记当年的感情,所以墓间一饭,读者也感到双方的无奈和凄惨。 朱买臣富贵之后,把他们夫妻养起来,似乎也并没有羞辱她的意思,她的自尽是可悲哀的,但也不好怪罪朱买臣。 让人读来不免戚戚。 对赖有苏司业,时时乞酒钱的异文解说也好:是乞酒钱还是与酒钱?似以乞字为妙,没有钱就去找朋友讨,可见二人交谊的深厚与郑虔的狂放。 如果是顶头上司不时地送些钱来供买酒用,就未免有些受之不爽了。

三种酒牌在手,不饮酒时或者亦可以绎味一番古人觞政行令的乐趣。

我试着去找明清小说中用酒牌行令的方法例证,可惜遍寻不着,《歧路灯》里倒有一段,比较而言,却是《玉蒲团》里一则说得最清楚,不过显然那酒牌份属黄色物品,委实难以道哉。 其实这酒牌行令,简单说就是曹峋说的揭目牙签上,掣之视格所注,与客合者饮客,符主人则饮主人,就此玄想未免有些索然,也只好如此了。

王士祯写《香祖笔记》,说读到孙仲谋欲在濡须口筑坞堡以自固,东吴诸将皆反对:上岸击贼,跣足入船可矣,何用坞为!竟至大叫快语,读之辄为浮一大白。

看来渔洋居士是以《三国志》佐酒的。

古人流觞曲水,浮白载酒,佐酒学问大哉。

今天的人啜着啤酒,听听爵士乐,看看DVD,偶或拿来古人这佐酒的物件和故事来,想也别有番趣味吧。